第14章 负片(3/4)

“偶尔。”他从冲洗槽前走到她旁边。

橡胶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定影的淡黄。

“你拿走钥匙之后我出去拍了几次。这扇门从外面看比从里面看清楚。”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拍摄暗房的外面。

她知道。

他以前不需要拍外面,因为他一直在里面。

现在门有时关着,有时开着,有时她来,有时不来。

他开始往门外面走,因为里面不再是他的全部画面。

她让他站在了取景框的另一端。

不是主动让,是被她的钥匙改变了他的站位。

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羽绒服在扶手上蓬松地堆着。

她把腿蜷起来脚后跟搁在沙发边缘。

围巾的两端垂在膝盖上,藏蓝色在红光里偏紫。

她坐好之后拍了拍沙发垫子旁边的位置。

“你坐这儿。”

陆鹤鸣看了她片刻。

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木椅子,是沙发。

他的身体压下去的时候皮面陷得比她,她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大腿外侧碰到他的大腿外侧。

隔着她的牛仔裤和他的炭灰裤子,两个的体温在恒温24度里各自保持各自的温度。

她没有靠过去。

他也没有。

只是挨着。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钥匙躺在她手心里,被皮肤的体温焐热了。黄铜在红光里泛着暖光。

“这串钢丝圈能换吗。”她说。

陆鹤鸣低看了一眼钥匙尾端那个极细的钢丝圈。太细了,用久了可能会断。

“可以换。”他说。

她从袋里掏出一个新的钥匙环。

不是钢丝的,是银色的,一个小圆环。

她在宿舍抽屉里翻到的。

她把钥匙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把旧钢丝圈从钥匙尾端卸下来,然后把新圆环穿进去。

穿好之后她把钥匙套在自己右手中指上试了一下,圆环刚好能戴进去,但太松了。

她摘下来。

“你手指可能合适。”她说。

陆鹤鸣看了她一眼。

然后伸出右手。

她把钥匙放在他掌心。

他把钥匙环套在自己中指上,刚好。

食指白疤的位置就在圆环旁边,两道痕迹——一道疤,一道银环——在红光里各自反着各自的光。

他低看了一圈,把钥匙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回她手心。

“还是你的。”他说。

她把钥匙放进袋。

然后她把肩膀往沙发靠背里又陷了一寸。

侧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不是枕在膝盖上,是靠肩膀。

她的颧骨碰到他旧毛衣的毛线,粗纺的,有一点扎。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旧书纸浆、显影燥木屑。

恒温24度里,这些气味不挥发得太快,也不消失。

他过了片刻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她顶。

和上次一样,从顶往发梢抚,很慢,停在她后脑勺。

没有画画。

没有弧线。

手指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

左耳在高清频道里收录着暗房里所有的声音。更多

恒温器的低鸣。

架上相纸滴水的间歇声。

他毛衣袖和沙发皮面摩擦的极轻沙沙声。

他的心跳——不是贴着胸听的,是靠在他肩膀上,通过锁骨和肌传过来的共振。

比她的慢。

很有力。

“我下学期的课选你的。”她说。语气和说“显影别碰”一样平。

“社会分层还是新开的质化方法。”

“都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她睁开眼。

坐直。

从他的肩膀离开时她的发有几根勾在他毛衣的线上,被扯了一下,轻微的皮拉扯感。

她站起来走到晾架前面,把那张暗房门的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

相纸已经半了,不滴水,表面从湿光变成了哑光。

照片里六节台阶被雪水濡湿,黑暗的门在画面正中央,门上黄铜编号牌反着一小点街灯的光。

这个画面是他从外往里拍的。

这是她每天走进来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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