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淤痕(一)(5/6)

水很凉,凉得我牙关发紧。

我没有躲。

把脸埋在水里。

在水下睁开眼睛,水的模糊中能看到白色的瓷盆底部。

有一圈浅黄色的水垢。

像树的年。

一圈一圈的。

我看着那一圈水垢,直到肺部开始发紧才抬起。

过了几秒抬起看镜子。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我的脸在雾里模糊成一团色的影子。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镜子里的不像我。

眼眶红着。

颧骨上有一道红印。

脸上有抓痕,三道。

从颧骨到下。

一条最长。

另外两条短一些。

脖颈上有指甲印,红色的月牙形的。

在水珠下面显得格外刺目。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脸上的抓痕,疼。

尖锐的。

真实的疼。

房间外传来手机铃声在响。

母亲的手机。

《寄印传奇》的旋律。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说不出的空灵。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直响。我站着没动。水滴从下滑落,滴在洗手台上,滴答。滴答。滴答。我数着那水滴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铃声停了。

又响。

屏幕又亮起来。

然后又停了。

彻底安静下去。

世界重新安静了。

只剩下光灯的嗡鸣,像一直存在的背景音。

你安静下来才能听到它。

我用手掌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

鼻尖离白色瓷盆很近,很近。

白瓷盆底部有一圈黄褐色的水垢。

浅黄色的。

像树的年。

一圈一圈的。

我盯着那圈水垢看了很久。

我弯下腰。

大呼吸。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和肥皂的气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在鼻腔里散开。

肺部扩张收缩。

扩张收缩。

身体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往下坠。

往下坠。

找不到底。

像坠一看不见底的井,风从耳边刮过。

但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水。

没有地面。

一直坠。

一直坠。

过了好一阵我直起身。

关上水龙。

水声停了。

只剩下顶光灯管的嗡鸣。

那声音现在听起来像一种存在,已经渗进骨里了。

我抽出两张纸巾擦了脸和手,纸巾粗糙,摩擦着皮肤,白色的纸屑粘在手上。

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废纸篓。

它们落在纸篓底部,轻轻的。

走出去。

母亲的手机在桌上亮着屏。她已经不在了。屏幕显示着提醒事项,下面有一行字:省高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按下锁屏键,屏幕黑了。我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一闪而过。像一个鬼魂,苍白的,两只眼睛是两个黑。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手机边缘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我翻动屏幕上的列表,最近联系的列表不长。

往下翻。

看到了陈建军的号码。

没有备注。

但我认得。

那一串数字我已经看过太多遍了。

然后是另一个号码。

也没有备注。

通话时间都很短,几十秒。

一两分钟。

再往下翻。

还有一个号码。

没有姓名。

通话记录里只有两次。

都是呼。

都在夜。

我盯着那些数字,记下了其中的几个。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上的光熄灭了。

手机又恢复了黑色的沉默。

转身。出门。

走廊空的。

尽有一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

光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斜长的梯形。

我走进去。

影子被拉长,在墙上,脚还在地上,拉得不成比例。

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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