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县城(2/8)

爷住在隔壁,门对门,中间隔着一个公用的走廊。

他今年五十二,老伴五年前得胃癌走了,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不回来一趟。

他退休前是化肥厂的装卸工,扛了几十年化肥袋子,练了一身硬骨,退了休也闲不住,在楼后面开了块掌大的菜地,种点豆角西红柿,吃不完的就往隔壁送。

周秀兰两子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亮亮白天就托给李大爷照看。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陪着玩,一个一岁半的娃,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在客厅的地板上摆积木能摆一下午。

亮亮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他弯着腰满屋子爬,膝盖上磨出了两个灰印子也不嫌疼。

孙月娥来了以后,李大爷照旧每天过来——名义上是看孩子,实际上看孩子的活全让孙月娥揽了,他来了也就是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跟孙月娥唠嗑。

聊的都是些家常——化肥厂哪个车间又裁了,菜市场的猪这礼拜又涨了两毛,楼上老刘家的狗半夜老叫唤。

孙月娥一边叠亮亮的小衣裳,一边嗯嗯地应着,偶尔一句嘴。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不停,眼睛也不怎么看李大爷,但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不怎么说话,但听得很认真。

这是她这辈子一回跟一个男这么坐着唠家常,不慌,不赶,也不用担心下一秒有骂她或者压上来。

王德贵活着的时候从不跟她唠家常,他嫌她嘴碎,嫌她没文化,嫌她烧的菜咸了淡了。

赵大柱倒是跟她唠过——在旅馆里,在回村的马车上,在她家的炕上。

可赵大柱有陈桂芝,有宝珍,有那个她不配进的家。

李大爷不一样,他没有家,他只有这个堆满了旧报纸和菜籽的屋子,和自己那双扛化肥扛了一辈子青筋起的粗手。

这天下午,亮亮睡了。

孙月娥把他放在客房的床上,盖好小毯子,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回到客厅里继续择韭菜。

李大爷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眼睛跟着她的手动,一把韭菜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择,老叶子掐掉,白根对齐,整整齐齐地码在搪瓷盆里。

她坐在小马扎上,灰布褂子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腰身的弧度还在。

“月娥,你来了这些天,气色好多了。刚来那几天脸都是灰的,现在红润了。发送内容到ltxsbǎ@GMAIL.com?com”李大爷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往她这边挪了挪,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搓着裤子的布料,搓了一圈又一圈,他开的时候声音有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你手真巧,择个韭菜都比别择得齐整。”

“哪有。就是闲着也是闲着。”孙月娥没抬,手里的韭菜翻了个面,老叶子从指缝间掉进垃圾桶里,声音轻得跟猫走路似的。

她能感觉到李大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王德贵那种看猎物的凶光,也不是老张那种黏糊糊的、让想洗也洗不掉的龌龊,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藏着什么心思但又不敢冒出来的试探。

这种目光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动了,大概是太久没有被一个这样正儿八经地看过。

“李大哥,你家那子走了多少年了?”她问,声音淡淡的,手里继续择韭菜。

问完她有点后悔——这话问得太直接了,不太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五年了。”李大爷低下,搓着手指,声音沉了下去,“五年零三个月。她走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年轻,胃癌,查出来就晚了。两年最难熬,晚上睡不着,起来摸到厨房想倒杯水,倒了两杯才想起来她已经不在了。后来慢慢习惯了,但一个吃饭还是没滋没味的,做了菜吃不完,倒了又可惜。你来了以后——”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你来了以后,这屋里总算有了点气。”

孙月娥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搪瓷盆里,又拿起一根,手指在韭菜叶上搓着,搓得比平时慢多了。

这屋里总算有了点气——这句话钻进她耳朵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心的时候撞上了什么,撞得她心闷闷的。;失效发送任意邮件到 ltx^sba@gmail.com 获取最新地址

她这辈子在王家那两间砖瓦房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你来了以后”这四个字。

王德贵没说,赵大柱也没说过。

赵大柱说的是“你保养得好,比年轻媳都不差”,那是夸她身子。

可李大爷夸的是她会择韭菜,会把老叶子掐掉,会把白根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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