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见（3/5）

水一样漫上来，他的腿肚子开始发颤，膝盖抖得几乎站不住。

他低下，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听见王还在说什么，声音平稳而有力，间或有几句被风吞掉，听不真切。

城楼上列着一排士兵，枪尖朝上，火把的光在那排枪尖上跳来跳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影子混在城楼边的伤兵堆里。

身量不高，裹着一件沾满血泥的军外套，和其他一样靠着墙蹲着——像是一整场战斗里被遗忘在角落的、疲惫不堪的影子。

他的低着，脸埋在双膝之间，只露出一蓬糟糟的发。

伊林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守军里见过这个。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也许是那双手。

那双手抱着膝盖，十根手指拢着，指节却太净了，没沾着灰，也没沾着血。

像一个刚洗净了手、还没来得及弄脏的。

伊林眨了一下眼。那影子动了。

像是被一条线牵起来那样，那从墙角直起身，右手从外套内侧抽出什么东西。

动作快，却又平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晃。

刃身在火把光里翻了一下，泛出一层暗蓝的光，蓝得很亮，像月光淬进了刀锋里——伊林在那片蓝光里看清了从台阶到垛的距离，七步，至多七步。

他听见自己的脚先动了。

他往台阶上跨了一步，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弓箭手的肩膀，又一步。

靴底踩在砖面上的声音像碾碎一片薄冰。

他没有喊，来不及喊，只是跑，把所有的重量都抛向城楼正中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刺客的手腕在这时转了半圈，刃尖朝下，从斜侧方捅出去。

方向不是冲着王的胸，而是冲着她腰腹之间的软处，角度刁钻，被披风遮着，从城下看不清。

伊林撞上王侧腰的时候，那刃尖已经到跟前了。

他的身体把那个瘦弱的身影撞得歪向一边，双手撑在墙砖上，肩背对着刃来的方向，整个张成一面盾。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

然后那刃尖从他左背肩胛骨下方刺进去，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从胸偏左的位置探出一截暗蓝色的尖。

不疼。一开始不疼。只是冷，像一根冰锥从身体正中捅了过去。

那刺客拔出刃退了一步。

伊林感觉到胸那道细窄的伤里涌出一滚烫的东西，又迅速变得冰凉。

他低，皮甲上开的那个小周围正从暗红变成乌黑，黑得发亮。

黑血从伤里渗出来，沿着甲片的纹路蜿蜒往下，一滴，两滴，落在他撑着墙砖的手背上。

毒。

他脑子里这个字刚刚浮起来，余光里那柄暗蓝色的刃又动了。

刺客收势极快，矮身，刃尖从斜下方向王的膝弯扫去——伊林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想扑过去，指尖却像被寒水泡过，又麻又沉。

他只能看着那刃风卷过，劈断披风下摆垂着的一根金链，余势上撩，挑住面纱的边沿，往上一带。

面纱不重。轻得像一片雪，从她的脸上滑起来，悬在火光上空，又慢慢地、慢慢地翻落。

伊林看着它落下来。

他的视线追着那片纱的轨迹，走得很慢，仿佛能看清那上面每一粒附着的尘土、每一道被风揉出来的皱褶，然后它落地了，露出纱底下那张脸。

尖下。淡色的唇。鼻梁上一颗极小的痣。

是莉萨。

那张脸他见过——在他膝盖上见过，在他肩窝里见过，在帐外泥地里见过。

那个被火把照亮的侧脸，打横抱起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被他按住手腕时恼怒又挑衅的眼神。

她叫莉萨。

她是军，是那个夜钻进帐篷、像猫一样在黎明前消失的，是留下金发和银链，让他枕边残留一缕香气好多天的。

她是他眼前的——王。

伊林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裂，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他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几乎没有成形——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颤了一下，她听见了。

“……莉萨。”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去，落在两之间那片火光照不到的影里。

站在原地，面纱躺在她脚边。

她的脸颊从耳根开始泛红，像被火把燎过一样，从颧骨一直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说出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伊林。”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用的是那天夜里那种带着笑意的、微微上挑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