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鸳鸯探路(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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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是在卯初时分醒的。

天短,卯初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有一层朦朦胧胧的鱼肚白。

鸳鸯和琥珀早已在外间候着了,听见帐子里有了动静,鸳鸯便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伺候老太太起身。

贾母坐在床沿上缓了好半晌,才由鸳鸯搀着下了地。

这两年她越发觉得早起困难,骨缝里像灌了铅,手脚要活动许久才能回暖。

鸳鸯替她披上秋香色绣团寿字的大褂,又捧来热手巾让她捂了脸,这才扶着她到了妆台前坐下。

妆台是老荣国公在世时置办的,紫檀雕花,嵌着一面臂长的西洋水银镜。

这面镜子跟了贾母大半辈子,从她二十岁做新时便在了,见证过她最风华正茂的年月,也陪着她一寸一寸地老去。

贾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鸳鸯在身后替她散开发髻,白发与黑发参差纠缠地垂落在肩

贾母没看发,她在看脸。

晨光从窗纸上渗进来,寡淡清冷,将镜中那张脸照得分外清楚。

左眼角多了一道纹。

极细的一道,斜斜地从眼角往太阳处延伸,像是一根蛛丝落在了皮肤上。

还没有的。

她确定昨还没有。

照镜子的时候她仔细看过左眼角,那里只有原先那三道,没有第四道。

可今早便有了。一夜之间多出来的。

贾母盯着那道新生的皱纹,目光渐渐凝住了。

六十五了。

六十五岁的老太婆。

皱纹一条接一条地往外爬,像墙缝里钻出来的蚂蚁,怎么也堵不住。

脸上的在往下坠,眼皮在往下耷,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得像刀刻,下颌的皮肤松垮垮地挂着。

哪里还有半分年轻时的影子?

她年轻时可是京城有名的美

十六岁嫁贾府的时候,国公爷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时候她皮肤细得跟豆腐似的,一掐一汪水。

胸脯圆圆的,腰肢软软的,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满府上下谁见了不说一声“国公夫真真是天仙似的物”。

如今呢。

如今她照镜子的时候,丫鬟们都不敢站在镜子旁边。因为那些十六七岁的小丫站在她身旁,衬得她越发枯老。

贾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妆台边沿。

“老太太,”鸳鸯低声唤了一句,手中的玉梳停了停,“可是哪里不舒坦?”

贾母没应声。

她的目光仍然钉在镜中那道新添的皱纹上,半晌,突然伸手将妆台上的一只盒狠狠一推。

那只定窑白瓷盒“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碎瓷片中间散落着一团碾碎的铅

鸳鸯手一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这劳什子……”贾母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子说不清的怒意,“擦了也是白擦。”

她说的是,可鸳鸯听得分明,老太太生的不是的气。

外间的几个小丫鬟听见响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这些子老太太的脾气越来越难捉摸了,前儿个罚了翠缕跪了半个时辰,说她倒茶时溅了两滴在桌上。

又罚了珍珠抄《清心经》三遍,说她递帕子时手太凉。

这些错处放在平里连提都不值得提,如今却样样都能触了老太太的逆鳞。

鸳鸯蹲下身去默默捡拾碎瓷。她没有劝解,也没有多嘴。跟了老太太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比谁都清楚。

贾母在妆台前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言不发。

然后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只是带着一丝倦意:“今不梳妆了。去佛堂。”

贾母的私佛堂设在正房东侧的一间小暖阁里,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案上常年燃着一盏琉璃长明灯。

这间佛堂平里贾母极少来,她不是个念佛的,嫌闷。

但偶尔心绪不宁的时候,她会一个在这里坐上一阵子。

鸳鸯在门外守着。

秋风从回廊尽灌进来,带着桂花快要谢尽的最后一缕甜香。

佛堂里没有声音,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门缝处投出一线忽明忽暗的光。

贾母坐在蒲团上,面对着白玉观音,双手搁在膝上。她没有合掌,也没有念经。

她在想一件她从来不肯在前承认的事。

她怕老。

不是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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