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铅笔(1/4)

礼拜二中午一点,汉正街的风从汉江上斜着刮过来,夹着塑料布和卤鸭脖子的气味。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她把电驴锁在一家卖拉链的门面,抱着帆布包往巷子里走。

修收音机的档在一栋老楼的楼梯底下,一张桌子,一盏带放大镜的台灯,墙上挂满了旧收音机,红灯牌、熊猫牌,最上还有一台木壳子的电子管机,比她年纪都大。

老板六十来岁,戴着一副蓝套袖,正拿烙铁焊一块板子,松香的烟往台灯上飘。

她把毛巾解开,复读机和那盘磁带摆到桌上。

老板没先看机器,先拿起磁带对着台灯照,照完一面翻过来照另一面,小指甲在绞出来的那截带子上刮了刮。

“带子冇断,也冇起毛。”他说,“是机器的事。”

他拿起子把复读机的后盖拧开,用镊子拨了拨里一个黑色的小子。

子转起来是歪的,胶皮边上磨出一道亮印子。

“压带老了,胶皮硬了,咬不住带子,带子一松就往里卷。这个型号早就停产了,新的配不到。”

“那磁带呢?”

“磁带你莫硬扯,扯了就是两截。”他把后盖拧回去,“回去拿支笔到这个眼里,慢慢卷,卷回去还能听。机器少用,听一回歇一回。”

她问几多钱,他摆摆手,烙铁已经拿起来了:“冇修好,收么事钱。”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在档前站了一会儿,看墙上那一排收音机。

屋里原来也有一台红灯牌的,她爸摆在堂屋的条桌上听楚剧,后来被曹俊拿螺丝刀拆了,零件撒了一地,她挨了一顿骂,骂的是她冇看好弟弟。

从汉正街回球场街,福昌里不顺路,要往江边多绕一截。她过了江汉路,车一拐,还是骑进去了。

巷子的围挡开着一道缝,平常拿铁丝拧死的,今天铁丝解下来挂在一边。

她推着车进去,听见里有在报数,一个年轻的声音,“三米四二,三米四二”,报完一遍又报一遍。

七号门支着一个三脚架,架子上没装东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蹲着拉卷尺,卷尺的一拿砖压在墙根。

另一个站在七号的台阶顶上,背对着巷子,踮着脚,手机举起来贴着门那圈石榴,连着拍。

她先认出来的是那个背。

趴在推拿床上的时候,这个背她从肩胛骨一路认到腰窝,现在隔着一件羽绒服,她还是认得出右边肩膀比左边塌下去一点。

羽绒服后背上蹭了一大块白,是墙上的石灰。

戴眼镜的年轻先看见她,喊了一声:“邓工,有。”

他回过,手机还举着。他看了她两三秒,眼睛从她的盔落到她的袖,又落到她推着的电驴上,才把手放下来。

“十八号。”他说,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从台阶上下来,“你贵姓?”

“姓曹。”

“曹师傅。”他跟着念了一遍,“你么样跑到这里来了?”

她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羽绒服,第三个冬天的,袖的毛边在太阳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左边袋那根回形针也挂在外,他的眼睛在那里落了一下。

“你这个拉链,”他说,“我们工地上的也是这么搞的。”

“掉了,懒得换。”她把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拿手指梳了两下被压扁的发,“来看个老熟。”

“杨婆婆?她上午到她儿子那里去了,说是过几天才回来。”他往九号那边看了一眼,“你认得她?”

她把车撑好,抬去看门。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今天出了太阳,照在上面,灰白的底子上那个“福”字的笔画边都起了一道影子,比天里看得。

他就跟着她一起抬。

他讲东西不看,看着那块灰塑讲,讲得很慢。

“这一圈石榴,是一个一刀一刀批出来的,没有模子。”他拿手指着,手指离灰塑还有一寸,不碰,“你看每颗石榴的籽,大小不一样,排的方向也不一样。现在汉会这个手艺的,不超过三个,有两个已经七十多了。^新^.^地^.^ LтxSba.…ㄈòМ”

“那这颗呢?”她问的是左下角那颗缺的。

“图上要标,灰塑缺损一处。”他说,“补是补得起来,请照着批。补出来的跟原来的手不一样,懂的一看就晓得。”

戴眼镜的年轻在旁边了一句:“邓工上礼拜为这一颗,在上趴了一个上午。”

“肖鹏,你把尺子收了。”他说。

肖鹏笑着去收卷尺了。

她站在台阶底下,听他又讲了一阵门上那道线脚,讲民国时候的匠怎么拿一根湿绳子在墙上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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