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怪物（5/6）

泥，裤脚卷了半截还沾着纸箱封箱胶带，站在正门一群穿裙子的大学生中间有点尴尬，把手里的湿毛巾藏在背后，对她说“走吧”，她拦住他说“先别走，你上那个伤怎么弄的？”、“搬货蹭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她却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额上说“好烫”。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只手从她额移到她后颈轻轻揉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她发现他不喜欢在别面前说累。

第三帧是他在区役所大厅里给她指关节贴创可贴。

那天下午她刚洗完防灾碗筷，手背在热水里泡得发皱，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把创可贴从掌心贴到第二指节，贴完之后用手背蹭了蹭她鼻尖说“明天你洗碗戴手套”。

她当时对他叨咕了句“防灾仓库里手套只有橡胶的，太大了戴着洗碗会滑”，他说“那你别洗了，明天我洗”，她瞪他“你碰自己的伤时也从不戴手套”。

他就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一下笑是她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看到他唯一一次嘴角弧度超过正常幅度，比他从留置室里出来时隔着透明隔板说“饭团”那张笨拙僵硬的脸不知放松了多少倍。

第四帧是某天夜里做完之后他搂着她，在六叠和室的被褥里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你比我命值钱”。

她说“你又说这种话”。

他立刻就不说话了，像是什么秘密被偷走了似的把手抽走。

她把他手拉回来，扣在自己小腹上压着，用指节在他手背虎上一笔一画写：

我不是。

第五帧到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在玄关蹲下去给自己系鞋带。

他低着，手指在鞋带环里绕了两个圈，一拉一紧，又绕一个圈，再拉再紧。系完之后仰看她，说了句“早回来”。

她低亲了他下一下说“好”。

这些画面替闪烁着，每一帧都在向她溃散的意识处捶打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他还在找她。

他还在找她。

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在地下室原来的位置了，但他一定会沿着拖痕、碎玻璃、踩裂的止痛贴包装袋往外扩散的那些小标记一路摸过来。

他一定在夜里不停地走，从药妆店到旧洗衣店防火梯，从防火梯到公寓地下室的楼梯上那些上下楼梯的鞋印，从公寓地下室到岔路的运动鞋鞋印在积灰里的浅变化，他一定会把每一个能找到的碎片都捡起来装进夹克袋里。

他一定在找。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从便利店门骑自行车冲过来时没放弃过，从留置室出来隔着玻璃对她说了两遍“我出来了”时没放弃过，在法庭上对着岛崎母亲的目光一字一顿背出她教他的话时没放弃过，在停车场用砖砸烂感染者脸之后弯下腰把他自己的帆布鞋脱下来套在她光脚上时没放弃过。

他从来不放弃她。

她不能放弃他。

她已经基本感知不到自己的呼吸了，手在机械死撑中反复推紧螺丝刀的柄，推得刀尖在佐藤心肌表层不断加擦伤。

周围的天旋地转中——一个很高的、把地下室铁门整个劈成两半的打刀反光出现在她最后像碎裂老电视画面一样不断跳帧和雪花模糊的视野边缘。

那道刃纹是互目刃，刀刃被一个浑身血点、袖子短了一截、脸上颧骨瘦得近似削尖的握在手里。

那个从铁门碎的框隙挤进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将打刀水平偏转切佐藤后颈——目标不是骨骼而是第四颈椎水平的脊髓。

刀锋从椎管侧壁切断脊髓的瞬间骨棘也一并斜向削断，然后是刀锋从锁骨间穿过空气斩向另一侧骨棘时溅起的那道把她眼底的黑暗全部冲开的白光。

他来了。

他在她手指再也没力气攥紧螺丝刀塑胶柄的同一瞬间接住了她。

他用一只手握刀，另一只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把她整个往后带离被颈椎斜断后仍在抽搐的骨棘与渐趋软垂的爪掌，把她放在墙角那台没有被她最后挣扎撞倒的洗衣机侧面靠稳之后又回过身去对着地上的躯体继续劈了好几下，每一刀都劈在骨棘根部，劈得骨屑和灰白组织在空气里溅。

他劈到最后一刀时，地上的躯体已经不能再动了。

黑暗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她气管处还在微微冒泡的稀薄血沫。

他把打刀暂时丢在地上，跪在她面前，用沾满血的双手捂住她喉咙上的伤——血从她气管处穿过指缝流出来，温热的，流得越来越慢。

“诗织——别死——”

她没有回答。

她半睁着的眼睛在暗光中望着他模糊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不能再支持任何声带振动了。

她的右手垂在他膝盖上——手掌还是攥着螺丝刀时的形状，再也伸不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