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军妓(7/9)

她没动,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只是在他闭眼之前,帐篷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风。

伊林是被冻醒的。

帐篷顶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冷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湿气,把他的鼻尖和指尖冻得有些麻木。

昨夜篝火的余烬早已凉透,远处伙夫用力敲着铁锅,铛铛的声响在营地里滚了一圈,又散进清晨薄薄的雾里,落在沾露的地上,慢慢听不见了。

他撑了一下胳膊肘,手臂碰到身边。空的。

席上还留着一个的形状,微微凹陷的弧度里残存着一丝体温,已经凉了大半。

被角被他压得皱,而那张他昨夜顺手盖在她肩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席角落,布面沾着泥痕,像是被水搓过,还没来得及晾,边角还透着。

枕边残留着一缕脂气。

那气味已经很淡了,晨风一拂几乎要散尽,却还是能闻出几分甜腻的花香。

和昨夜的浓艳截然两样。

夜里那香像是刻意抹上去的,浮在皮肤表面,浓得辣眼;如今留下来的这一缕却像是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绵软悠长,带着的体温,把席的纤维都浸透了。

伊林坐起来,觉得胸有些闷。他低,看见自己衣襟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大,只有他半个手掌长,脚趾纤细,落点在心偏左的位置。

踩得不重,像小孩子踮起脚尖,试探着轻轻抵了一下,又收回。

印子在灰白布料上泛着淡黄泥色,边缘已经发,裂出细碎的小纹,像一片落在石上的枯叶。

他看了好一会儿,哑然失笑。

这一笑牵动喉咙,得发涩。

他伸手拂了拂那枚泥印,没拂掉,反而蹭开一片,细碎的土簌簌落下来。

他想起昨夜把她抱回帐边时,她蜷成一团,脸埋进双臂里,昏暗里只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和蓬蓬的发尾。

他替她搭上布料时,她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醒透,像是不自觉地寻着热源靠过来,蹭完又缩回去,重新蜷好。

那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又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侧,用脚尖在他心踩了这么一下的。

他想象她光着脚蹲在他旁边,天还没亮,只借帐外篝火的余光,看清他的脸,用脚趾抵住他心,轻轻踩了踩,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去,转身走了。

他想起来,昨夜帐篷外那道极轻的叹息。轻得像风。和这枚脚印一样轻,一样留不住痕迹,偏又让忘不掉。

伊林把衣襟合拢,遮住那枚脚印,掀开帐帘。

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帐外的叶歪了一片。

昨夜他抱她过去时,那一片还齐整,露水圆鼓鼓地挂在叶尖。

如今从席边沿延伸出去一串脚印,赤脚的,小巧的,前掌先着地,踩过泥地又踩上地,在湿土上留下清晰的廓。

脚趾圆润,步幅不大,第三步时微微收窄,像是她回看了一眼。

第四步转了方向,朝营地侧门拐去,越过晾衣绳和水井,在井台边缘断了,那边的青石被来往的踩得光溜,接不上任何痕迹。

她的靴子应当提在手里,这串脚印才净净,没有一道靴底压出的杂印。

伊林蹲下来看那串脚印边缘的。

叶朝一个方向倾倒,叶尖的露水被碰落了几滴,在泥里洇成色小圆点。

有几片叶子已经慢慢回弹,她走了有一阵子,比天亮早得多。

他想起她昨夜懒洋洋撂下的话,“我明早还得去前账房领钱”。

那语气油滑老练,他当时信了。

可一个去账房领钱的军,不会在走之前把布料叠好,不会把脚印留在男的心上。

伊林站起身,没有往营门去,而是朝井台走。

青石上净得没有一丝泥,但井台边沿蹭着一小片胭脂,艳红的,像被什么东西不经意地擦过,沾在石壁上。

旁边落着一根发。

金色的。

不是莱拉的蓝,也不像寻常军用廉价染料染出的枯黄。

那根发丝细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常年养在净屋子里、没受过风吹晒的。

他把它拈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回扫了一眼帐篷。

莱拉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

远处传来换岗士兵拖沓的脚步声,铁锅的铛铛声,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军营活了过来,昨夜的篝火余烬被铲走,新一天的烟火气漫过来。

那根金发在他指间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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