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纤夫的死与生（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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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瘦得像根劈柴，胸膛塌陷，肋骨一根根隔着薄薄的衣衫清晰可数。

脊背弯曲，佝偻着坐在那里，远远看去就像河边泥滩上蹲着一只癞皮老鸦。

“这他妈的是什么……”张三用那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呢喃了一句，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

满脸的褶子。

颧骨凸出，两颊凹陷，下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茬子扎手。

眉毛粗硬花白，眼窝陷，摸上去那皮肤松弛枯得像风了的橘子皮。

顶的发稀疏而杂，灰白相间，结成了好几团油腻的疙瘩。

一个六十来岁的、行将就木的老子。

张三坐在河边的烂泥里，两只枯柴一般的手捧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张三！老张三！你还没死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张三僵硬地转过。

几步开外，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蹲在一堆绳索旁啃着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那汉子生得膀阔腰圆，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满脸横间挤着一对明的小眼睛。

他穿着同样打补丁的粗布短衫，但比张三身上那件厚实得多，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上别着一个旱烟袋锅子。

“老赵……”这个名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张三自己都愣了一瞬。发布页地址(ww*W.4v4*v4v.us)他不认识这个。但这两个字就像是刻在舌根上的，不经思索便脱而出。

赵老大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得了，你这老骨硬得很，昨晚倒在河边上俺还以为你死了呢。死了也好，省得白吃一份饭钱。”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丢了过来，“吃吧。辰时贾府的大船就要过来了，今儿这趟拉完，工说给加半吊钱。你要是拉得动就跟着，拉不动就在岸上蹲着别碍事。”

那半块硬饼子砸在张三怀里，凉冰冰的，硬邦邦的，掰开来里是黑面掺了糠皮的粗粝质地。

他低看着这块饼子，又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四周的河滩、芦苇、浑浊河水，以及远处正三三两两往这边走来的、衣衫褴褛瘦骨伶仃的影。

纤夫。他们都是纤夫。

脑海中一些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碎片开始稀稀拉拉地浮现，像漏了底的筛子往外漏水似的，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张三，是通州运河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苦力，无儿无，孤苦一，前几大约是累极了还是病了，昏倒在河岸边上，被当成了死尸，差点给抬去葬岗。

也不知是命该如此还是巧合，这具将死的老躯壳正好空了出来，接住了他从二十一世纪被一辆泥车拍飞出去的魂魄。

张三慢慢地、机械地掰下一块饼子塞进嘴里。

牙不好，好几颗牙都松了，嚼起来费劲得很，糠皮刮得牙龈生疼。

他就着河水吞了几，粗粝的食物硬生生刮着食道滑进胃里，激起一阵呕。

纤夫们陆陆续续到齐了，约莫十来个，蹲在岸边各自啃着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张三缩在青石旁边，低着假装啃饼子，竖着耳朵听。

“今儿是贾府的船？大船还是小船？”

“大船！听说是荣国公府上的家眷从金陵回来，排场大得很呢。那船上的帘子都是缂丝的，舱板上铺的猩猩毡，比咱们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东西都好上一万倍。”

“荣国公府……那可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那府里的老太太，听说封了一品国公诰命夫呢，出门八抬大轿，丫鬟婆子跟着好几十号伺候。”

“呸！什么一品不一品的，关咱们事。拉完这趟纤赶紧拿钱走。对了老赵，上回说的给清虚观送柴火的活计，还有没有？”

赵老大磕了磕烟袋锅子：“有倒是有。清虚观的张道士托带话来，说观里缺个长年粗活的杂役，扫地劈柴挑水什么的，包吃住，一月给二百文工钱。这活计轻省，比拉纤强得多，就是工钱少了些。你们谁要去？”

纤夫们面面相觑，有嗤笑道：“二百文？打发叫花子呢！老子拉一天纤还能挣个五六十文，一月下来也有一两多银子。去那道观当杂役，图什么？”

“图个不累死。”赵老大瞥了那一眼，“你拉纤拉到六十岁试试看，骨没散架算你命硬。”

说着，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张三的方向扫了一眼。

张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低着继续啃饼子。但他的脑子转得比嘴嚼得快了十倍。

贾府。荣国公府。国公诰命夫。

清虚观。

这些个名在他的脑海里碰撞着，激起一阵陌生又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