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雨季的尾巴(10/26)

赶了出去,关上门。

“导师那边我说你扭了。”陆长庚坐到他对面床沿上,“要请多久你说,我不编。”

“……嗯。”

“饿了没有。”

他摇。

摇完又点了一下。

陆长庚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去翻他柜子里那包饼,拆开递过来,他接了,拿在手里,没吃。

两个就那么在雨声里坐着,谁也没提地上那片还没透的水印——是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尾腹在砖上洇出来的一小片,形状模模糊糊,边上还有几道鳞蹭出来的浅痕。

后来是陆长庚把他弄回床上的。

椅贴着床沿,他自己撑着扶手挪过去,那条尾跟着上了床,盘不开,横在床尾,尾尖搭到床栏杆外面。

陆长庚问都没问就把那张矮榻拖了过来——屋角堆杂物的那张——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拎着他的洗漱包和一保温杯水,搁在床。

“我晚上过来。”他在门说,“门别锁。”

门关上了。雨还在下。

纪云躺了一会儿,慢慢把毯子掀开。

那条尾摊在床尾的被子上,浊白,湿亮过的鳞已经半,光钝下去,安安静静地贴在身上。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这回没有声音,顺着太阳流进发里,凉的。

他累极了,汗出透了,枕巾的,脸贴上去的那一片是眼泪还是汗,分不清,也不用分。

他想伸手摸一下它。就一下,放在那片浊白上,让它知道自己还在。

胳膊抬到一半,落在了枕上。

外面的雨敲在窗台的铁皮上,一下,一下,接得很密。

床的问题是侧躺。

平躺压不住,尾从身底下绕出来摊在床外,压一晚上尾根发麻。

他只能侧过来,把那条东西顺着床沿盘下去,贴着墙根放。

睡到半夜它自己滑下去,尾尖先着地,一截一截往下出溜,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捞,捞上来一段,还有一段,捞到第三段才全盘回床上。

天亮的时候它多半又在地上。

有一回不是这样。

他半夜醒了,觉得腿上——现在已经没有腿了,腰底下那一圈——被什么轻轻绕着。

尾自己卷上来了,贴着他的小腿原来在的位置,松松盘了一圈,凉的,贴久了就不凉了。

他没动,也没开灯看。

天亮时它好好盘在床下,像没这回事。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

椅是陆长庚从校医院借的,蓝色,左边刹车有点松。

一回出门就卡在卫生间门:门太窄,扶手进不去,进去了椅进不去。

他坐在门看了一会儿那个门,陆长庚下午拎着一块刨平的木板来,垫在门槛上,又蹲下去用卷尺量了量门框,说够呛,侧身能过。

后来真就是侧身过的,先过,再把椅拽进去。

门诊的预约是陆长庚打电话改的。

电话就在桌上,他看了它一上午,没拿起来。

不是不知道怎么开,他连说辞都想好了,就是想好了也没拿。

中午他把手机推给陆长庚,说你帮我打,改成下午,就说我行动不便。

陆长庚看了他一眼,没问,拨了。

他在旁边听着,听见自己被用“行动不便”四个字说出去,耳朵里嗡了一下,也就嗡了一下。

下楼走货梯。货梯门是左右拉的,椅得横着进,进去以后要原地转半个圈才面得朝外。搬运工见怪不怪,按了层数问他,几楼。

尾在长。

起先盘在床下还剩一小段空地,后来尾尖拖到门,从床边滑到门那边要中途收一次才不妨碍关门。

他夜里翻身,尾横扫过去,把桌上的水杯带下去,塑料的,没碎,水泼了一地,他坐在床上看了半天,没法下去擦。

陆长庚进门先看见那摊掉的水印,再看见墙角翻倒的垃圾桶,说你这尾得管管。

“它不归我管。”他说。

说了也不全是气话。

它有一半真不归他管。

另一半他偷偷在练。

先是卷笔:笔从桌沿滚下来,他伸手够不着,尾从旁边绕上来,尖一勾,笔就起来了,送到手里。

笔帽掉了,卷了三回才卷起来,前两回都从缝里滑出去。

再是开门:用尾尖按那个球形把手,劲儿小了转不动,劲儿大了门撞墙上。

练到第几天他数不清,反正是两天里的什么时候,那一下寸劲找着了,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自己坐在椅上愣了一会儿,没看见,白开了。

楼道拐角有一截暖气片,铁皮罩子让前几届学生坐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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