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雨季的尾巴(11/26)

雨下得最凶的那几天他冷得坐不住,陆长庚就把椅推到那儿去,把他撂在暖气片边上,自己回实验室。

暖气片上常年趴着一只猫,狸花的,见了他不让地方,往边上挪半尺,接着睡。

他把手贴在铁皮上,尾在地上松松摊着,尾尖偶尔动一下。

猫后来习惯了,有一回直接睡到他的尾上,压得尾尖麻了,他没抽回来。

走廊里最怕的是。

两个本科生从楼梯上来,说话声到拐角停了,他不用回也知道家在看什么。

多看了两眼,也就两眼。

他自己抓着子把椅转过去,背对着,盯着暖气片上的水渍看,看到那两个的脚步声下楼了才转回来。

回宿舍他跟陆长庚说,货梯下午三点最少。

陆长庚说,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数据表我念错了一个数,你自己看。

尾能盘成半个座的时候,他试了第一回。

手撑床沿,把尾一圈一圈垫在身底下,盘到第三圈觉得稳了,胳膊一使劲,起来了——离开椅坐垫,离地一掌高。

尾底下那圈鳞贴着地,凉的,一劲从尾盘里顶上来,顶到腰,腰一晃,他又坐回去了。

出了一身汗,比跑完八百米还透。

他撑着床沿喘气,看着那个椅,忽然觉得它也就那样。

第二回撑住了。

第三回他试着往前挪。

往前挪靠的是尾后半段贴地发力,往前推,腰得跟着摆,摆早了往前栽,摆晚了原地不动。

一滑出去就太猛,整个连尾冲出去半米,撞在床脚上,床腿在地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他扶着床脚坐在地上,尾在身后摊得到处都是,一时收不拢。

疼倒不疼,鳞先着的地。发布页Ltxsdz…℃〇M

他坐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怕隔壁听见。

转弯最难。

是直的,尾是弯的,想往左,尾不答应,他在屋正中间卡了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是尾尖先探出去,搭上椅子腿,借了个力,整个身体才被拽过来。

转过去以后他懂了,不是带着尾走,是尾先知道往哪儿去。

下地那天雨正大。他在走廊里练,贴着一边走,因为尾会扫到墙,扫过去就是一道水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鳞的腹面贴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过,很轻的一声,沙沙的,贴着地走,停它就停。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那声音又跟上来,连贯的,带着一点湿。

他在走廊中间站住——盘住——听了一会儿,雨在窗玻璃上响,楼道里没,那一点摩擦声就清楚得很,听得出方向。

那天他自己滑到了水房,又滑回来。

去的时候中途停了一次,是累了,腰侧一条筋酸得撑不住。

回来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第二次不是累,是那截走廊最空,他又滑了两步,停下来,再滑两步,就为了再听一遍那个声音。

回到宿舍他把椅推到墙角,没再坐上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很高兴,盘着的尾尖一翘一翘的。

高兴到后半夜,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来走路的样子:下楼一步两阶,鞋底在楼梯上拍出的那个声音,左脚先还是右脚先。

他想了很久,发现想不顺了,顺序已经了。

他把尾往身边收了收,收到贴着腰,凉的一圈贴着,慢慢也就温了。

浴室的门槛垫平之后,洗澡这件事重新归他管了。

陆长庚把花洒的架子往下挪了两格,挪完试高度,水刚好过他顶。

他把椅留在门外,自己撑着门框进去,尾一段一段收进来,盘在防滑垫上,占掉大半个地面。

水先开到最热的那一档,再往回拧一点。

他现在受得了的水温比以前低,烫的他躲。

水汽一上来,瓷砖墙面先蒙白,镜子跟着蒙白,他把尾往墙边让了让,给手腾出地方。

洗到一半,手顺着小腹往下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走得到。

走空了。

他停在那儿,水从背上浇下来。

他又按了一遍,指腹压着,往原来的位置找。

平。

皮是平的,软的,热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变小,不是缩回去,是那块地方整个没有了,像那里从来就没长过东西。

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按,按到骨,还是没有。

他知道会有这一步。

病例里写过,退在前,成形在后,顺序他背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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