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孕，妻（4/7）

应：“来了。”神婆这才直起腰，看了看母亲的肚子，又看了看我们攥在一起的手，顿了顿：“想好了？”她问的是母亲。

母亲点了点：“想好了。”神婆便转身往里走：“进屋吧，纸墨早就备好了。”

庙堂不大，土地公的木像端端正正坐在神龛里，供台上的三炷香燃得正旺，细细的灰白烟柱在昏暗中缓缓上升。

神婆从柜里取出一卷红纸，在案上摊开，提起笔，蘸了蘸墨。

她先写了“孙半青”三个字，又问我：“你的名，是哪几个字？”我说了，她一笔一划写在旁边。

红纸上的墨迹慢慢透，神婆搁下笔，看向我们：“写上了，就没有回路了。”我说：“不回。”母亲也说：“不回。”神婆便把红纸折成两折，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红色的纸很快卷曲变黑。

灰烬一片片飘起来，落进案下的铜盆里，像一群黑蝶。

神婆转身，从供桌底提出一只陶坛，拍开泥封，倒出两碗酒。

酒浊黄，浮着细渣，一甜涩的粮食味冲上来。

她端了一碗给我，一碗给母亲：“喝了这碗酒，生同衾死同。村规里，土地爷点了，再没能把你们拆开。”母亲接过碗时，手指微微发颤。

神婆的手覆上去，枯瘦的指节按了按她的指背：“别怕，你等这碗酒，等了半辈子。”

母亲眼睛一红，没有落泪，只端近碗，仰喝了一，呛着了，咳了两声，又慢慢喝完。

我也喝了，酒又烈又糙，烧得喉咙发紧。

神婆接过空碗，在供台上放好：“成了。回去收拾收拾，过几我让村长到祠堂把册子录上。德厚那边，我会跟他讲清楚。”她顿了一下，“村规摆在那里，他闹不出花来。”

我和母亲并肩走出土地庙。

太阳已经升到竹梢上，把湿漉漉的台阶照出一片暖光。

她走得很慢，我扶着她，一步一步。

快到村老槐树时，远远看见了孙德厚。

他今天像是特地换了件净衣裳，灰布衫的褶皱还看得出压过的痕迹，手里拎着只竹篮，篮沿搭着块旧毛巾，下面鼓鼓囊囊。

他站在老槐树的影里，见我们过来，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半青！我给你们送些蛋，自家下的，新鲜……”话到一半，脚步停住。

他看见了母亲隆起的肚子，看见她半边身子靠在我怀里，看见我的手正搭在她腰上。

他的笑还僵在脸上，目光却一格一格地定住了，像是没想明白眼前这画面是什么意思。

“你们……这是……”他地问。

“爸，”我说，“我和妈成亲了。神婆写了婚书，烧给土地爷了。往后她是我媳。”

孙德厚像是没听懂，张着嘴，眼珠子在母亲肚子上和我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成亲？谁成亲？你跟你妈？”

“嗯。”我答得平静，“我和妈。”

“哐当”一声，竹篮摔在地上，蛋碎了大半，黄白蛋从篮底渗出来，淌到他脚边。

他没有低去看，只直直盯着我们，嘴里喃喃：“你娶她？你个小畜牲……土地爷让你给你妈种地，是让咱家添丁，你倒好，你还要娶她？她是你妈啊！”

他吼到一半，冲上来要揪我的衣领。

母亲往前一步，抬起手，正正挡在他胸。

他没有想到母亲会出手拦他，愣了一下，胳膊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德厚，”母亲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压了半辈子的石磨，“你听好了。婚书写了，酒也喝了，土地爷点的。我肚子里这孩子，是我跟他的。从今往后，我跟你再没有半分关系。”

孙德厚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白：“半青，你、你这是中邪了！你是我老婆！我明媒正娶来的！你跟个小兔崽子胡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出来。

母亲没有退开，直直看着他：“你明媒正娶？你娶我进门，跟你田里那几牛有什么区别？白天活，晚上给你生儿子，生完了就扔到一边。我发烧起不来床，你连碗水都不会倒；过年走亲戚，你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我扯。躺在一张床上，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几回。德厚，你摸着良心说一句，这十几年，你把我当过吗？”

孙德厚像是被一下戳中了要害，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天天在地里刨食，我容易吗！”

“你为了这个家，为了地，为了稻子，为了土地爷，”母亲说，“可你从来没有为了我。如今土地爷把你配给了我儿子，这是神意。你要怨，就怨自己守不住。”

孙德厚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着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骨。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那滩蛋